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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躺下去,主人的味道就将他裹了起来。薄紫被那种感觉激得一阵颤栗,突然之间激情澎湃,难以抑制。那是一种逼迫,一种不能细想的心跳如鼓,一种让他呼吸都断掉的渴盼和走投无路。他在黑暗中大睁眼睛,咬着白明起的头发,艰难的忍下了那一阵不断翻腾上来的,歇斯底里的思念和痛苦。 他实在太难过,吐了嘴里的头发,又去闻白明起的手指。 他在静默中苦苦挣扎,浑身战抖。他想要一个拥抱,无论如何都想要主人抱抱他。他只想要抱一下,只要一下,就足可以让他继续忍耐,一直保持安静。 可是没有。 近在咫尺,却让他不敢碰。 他小心翼翼,一刻一刻拖延。他可以假装,已经得到了一个拥抱,因為这味道足够熟悉,将他狭裹其中,比一切都温暖。
0 0 0 2 拷贝 二维码 《久重锦》
- 这不是他的身体,也不是他的人生。 可是—— 那阳光普照众生,不因贵贱善恶而偏颇。那土地滋养万物,也从不区分茁壮羸弱。鸟雀不种不收,从来不愁饮食,野花自开自败,仍有绝伦的美丽。 只要降落世间,就有天地的馈赠。人生而有位份,不应该用任何理由轻贱时光。 也不应该用任何理由,轻贱别人的性命。 白明起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,低低叹了口气。 0 0 0
- 薄紫凛然道:“各為其主,不以私情干扰主人决策,是影卫的规矩。没有难过。” 白明起见他认真起来,连忙道:“好好好,不难过。还有什么规矩?” 薄紫说:“要恪守己身,谨遵主命。” “嗯。” “要静默守候,不能让主人离开视线。” “嗯。” “得主尽忠。” “还有吗?” “晚上要睡一张床。” “……还有吗?” “离周顺远点。” 白明起很是无语,瞪着他说:“这是哪里来的规矩?” 薄紫说:“影卫的规矩。” 0 0 0
- 烈日稍稍挪移。帐篷里一片昏暗。 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人声鼎沸,有人来回走动。 薄紫气息清浅地喷在脖颈之间,他的睫毛还是湿的,一绺一绺披散开来。 第一次被一个人,这样心思澄澈,竭尽全力的依靠。 而且不知悔改,执迷不悟。 简直罪大恶极!白明起恨恨地想。 0 0 0
- 他!他这一夜是怎么过来的啊!為什么会流汗到脱水?他哭过吗?他一个人!得怕成什么样?白明起瞥到地上那枚石头,就在旁边,昨晚扔在薄紫膝下。这一整晚,薄紫都没动过地方!他一个人! 白明起心如刀割。 他低下头,轻轻蹭着薄紫的耳朵,低声说:“薄紫,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,要是我死了,你要等七十年。” 薄紫把脸埋在他肩膀,慢慢点头。 “我有通灵血脉,不会轻易就死。可是如果有下一次,如果你确定我死了,薄紫,”白明起在他耳边说:“你就殉主吧。” 薄紫把脸藏得更深,说:“是。” 白明起觉得自己快要哭了。 0 0 0
- 他低头,却只看到薄紫的发顶。 他双手战栗,无处可放,只得轻轻搭在薄紫肩上。 白明起从来没想过会得到这样一个拥抱,在草原昏暗的帐篷中。低若尘埃,重愈千钧。 这一击正中最深处,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。 烈阳当空。一小块阳光从帐篷顶窗照射下来,倾泻如注,流彩辉煌。薄紫跪在光柱中,每一根发丝都满载着光辉。 白明起一阵茫然。只听得风从窗口流进来,又从另一侧淌出去,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。 他并不知道薄紫借此,已经彻底交付了真心。那里面的稚嫩和柔软,怯弱和矜贵,都都毫无保留的向他坦露开来。 白明起不知道,就连薄紫自己,也不知道。 他只知道这个人,终于愿意成為自己的主人。 心之所向,与身份地位无关。 永远,都不能离开这个人。 永远都不能。 0 0 0
- 他换了温和的语调,小心翼翼地说:“薄紫?薄紫过来。” 白明起站在咫尺开外,轻轻的召唤他。 连叫了好几遍,薄紫才听到。他看向白明起,确定对方真的在叫他,于是下床慢慢的走过去。 白明起等他靠近,抬手抚摸着他的后颈,用和缓的声音说:“薄紫,你想不想抱抱我?” 薄紫犹豫了下,搭上白明起的肩。他凝视着白明起,幽深的黑眼睛中水光闪闪, 薄紫温和动人的轻抿着唇。他拂过白明起的鬓发,落到唇角,又在脖颈处稍稍流连。他垂下眼睛,低头微微靠近白明起的胸膛。他扣着白明起的手臂向下,一路向下,直到他俯身跪在白明起脚下下,紧紧的抱住了白明起的腿,把脸埋在白明起的衣服里。 0 0 0
- “有一分本事,就要奋力站住了求个自强。有十分本事,就要助人自强。这才是强者的担待。” 0 0 0
- 他们的首领,是唯一没有在额心印青的人。他的名讳没人敢提起,他的事迹也只在坊间暗暗流传。只是众人皆知他有一双冷冽的黑眼睛,望之令人胆寒。 0 0 0
- 白明起气笑了,半支起身子说:“什么影卫的规矩?明明就是你的规矩。不听你胡扯。” 薄紫连忙抱住他,说:“不要出去,外面很黑又很冷。” 白明起说:“我总得去拿一床被子啊。” 薄紫说:“这个就很好。” 白明起说:“这个太小啦,不够两个人盖。” 薄紫说:“离近一点就够盖。” 说完示范给白明起看,环抱了主人的腰,离得很近很近,把两人遮得密不透风。 白明起不满意,说:“如果要这样睡,晚上就不能动,睡不着。” 薄紫说:“昨天就是这样睡的,我没有动,主人也睡着了。” 白明起说:“昨天是我头很晕,今天就睡不着了。” 薄紫说:“睡不着再去拿被子。” 他们两个蒙在被子里,小声商量了半天要不要再取一床被子的问题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 0 0 0
- “将军,战士,奴隶。商人,耕者,世家。” 各大营前方有人同时出声起头宣誓。 “将军,战士,奴隶。商人,耕者,世家。” 众人跟随。声音整齐而庄重: “我们有相连的血!” “我们是冰火的试炼,是百锻的铁!” “我们是琉璃朝的四境守护,是皇帝陛下的锐利刀剑!” “我们将不计私仇,不纳阴赏,不惠妻子,不结党已!我们生于卑微,竭力征战,托付性命,互照肝胆!” “我们同吃,同歇,同在,北军万众,血脉相连!” 0 0 0
- 他向薄紫方向看去,那里只有一片黑影,恍恍惚惚。那是薄紫吗?是吗?是吗? 白明起索性不再看,他勉强支着身体,清清楚楚,一字一顿的说:我的影卫薄紫,我要你谨遵我的诫命,不得有丝毫违逆。是 我死后,焚烧尸身。你要沐浴更衣,不可轻忽大意。行李里有足量金银,你带着回皇城。是 我要你一路隐姓埋名,不得泄露踪迹,回王府找宝喜。把下面这段话说给他,然后一切听他安排。是 薄紫,四十岁前要成家立业。若是无子,可以过继。是 要家有良田,不愁吃穿。不纳钱粮,不缴税赋,妻和子顺,一世平安。是 白明起的声音柔和下来:要按时用膳,早睡早起。是 天冷记得添衣,不舒服了要延医问葯。是 还有很多很多叮嘱,薄紫怎么记得住?最后只说:薄紫,不要怕。薄紫没有回答。 0 0 0
- “薄紫过来。”他轻轻召唤。 薄紫走近他身前。 “过来。” 白明起抬起手臂,等薄紫离他近得不能再近,慢慢环着双臂从他头上落下,直到把人完完全全的圈在自己怀抱里。 “别怕。” 白明起抱住了薄紫。 0 0 0
- 他只知道这个人,终于愿意成為自己的主人。 心之所向,与身份地位无关。 永远,都不能离开这个人。 永远都不能。 0 0 0
- 劫后余生。 恍若大梦一场。 却没人说得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。 那一团不明所以的混乱,莫名其妙的群情激奋,稀里糊涂的混战,大雨里声嘶力竭的吼叫,像一场恍惚碎裂的噩梦,在太阳初升,万道光辉照耀九连池的时候,悄悄的退散了。 0 0 0
- 薄紫就是在这一年,不小心掉入白明起的怀抱。 从此再也不能释怀。 0 0 0
- 他不知道的是,他自己,同样也是这个古老王朝的转折点。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暗杀者,鲁莽出击,就这样打破了各派势力摇摇欲坠的平衡。自他开始,以万围城為中心,影响渐次递进,慢慢復盖了这片广袤的土地。歷史的长河在这里猛地急拐,古老的王朝从这里开始,完成了从世家分封向中央集权的转变。后世的史家把这段歷史称為大转折,在这短短的一百年时间里,世家大族分裂又聚拢,众武者团体兴起又湮灭。平民成為英雄,权贵沦為布衣,大浪中淘沙的英雄们,各自开始浮沉。 而现在这个时候,那些扭转了战局,在不知不觉间推动了歷史的小人物们,对自己肩负的责任还是一无所知。 0 0 0
- 一道看不见的墻缓缓升起,横贯在他们之间。 世界陡然寂静。事发突然,直到这个时候,白明起才看清楚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。他不寒而栗,慢慢的看向薄紫,薄紫也看向他。薄紫啊。白明起的心像要破碎那样震荡起来,让他几欲落泪,不能呼吸。这茫茫的大地,天低草阔,他们两个明明有世界上最近的距离,却马上就要交错,沿着不同的方向各自漂泊。怎么能放心,怎么能放心! 薄紫啊! 0 0 0
- 白明起确定薄紫无恙才微微放心。他见薄紫鬓边沾了几片草叶,就顺手给他摘下来。 薄紫突然头一偏,额角就势在他指尖蹭了蹭。他表情平静,好像丝毫没意识到这动作里蕴含的依恋意味,反让白明起怔了怔。 头顶掠过巨大的风。 他们脚下是横流的血,不远处是伤者凄厉的哀嚎和痛叫。可此刻白明起眼中只有面前这个人,他从蛮族铁骑中浴血而出,毫厘间就定了生死。白明起凝视薄紫平静幽深的黑眼睛,什么话都说不出。他只好在薄紫鬓边流连了一会儿,微微一笑。 0 0 0
- 他出了花厅,初秋的金色阳光斜斜的照在花厅拱柱上。爬山虎一圈一圈缠上去,却在层层缝隙间,露出隐约的赭红丹漆。白明起见到薄紫正在台阶下等着他,听见脚步声,仰脸向他望来。神色淡漠,一双黑眼睛却寒芒毕露。 白明起突然一阵闹心。他只想找个地方把薄紫藏起来。 0 0 0
- 薄紫微微动了一下。车厢窄小,四面漏风,他此时正伏在白明起腿上,被人用双臂虚拢着。主人身上淡淡的气息萦绕着他,那是一种他早已习惯的味道。他侧脸躺在主人為他圈起的小小空间里,眯着眼睛透过车窗,看向繁花最盛的地方。 像大水般沉重的温暖包裹着他。 0 0 0
- 他本来精神紧绷,此时骤然放松,身体就支撑不住,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,手脚俱软。 薄紫就在他身后,此时连忙扶住了他的肩膀,让白明起靠在自己身上。 “薄紫。”白明起低声说:“好险那!还好反应得快,不然真的压不住!我太鲁莽了!” 薄紫扶着白明起到床上休息,道:“主人算无遗策,自然不会有事情。” 白明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:“不要和我来虚的。说人话。” “确实鲁莽。” 0 0 0
- 白明起一生中第一次听到如此豪壮悲伤的战歌。这是二百人的齐声合唱,唱埋骨草原,唱难返故乡。唱他们的壮志雄心和金戈铁马。白明起在歌声里却感到宿命一样的东西,他枕在薄紫膝上,从下面看着薄紫的精致脸庞。 薄紫没有看他,而是凝视着远方虚空中的一个点,表情毫无波澜。 0 0 0
- 他这样的不高兴!他不想去做威风凛凛的将军,不想做自由自在的武者,他不想看尽世间好风景,也不想醉卧美人膝,他只想留下来! 他清清楚楚,表达了唯一的意愿,可是,可是——自己却给不起。 0 0 0
- 他裹了一件暗红的大氅,兜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个精致的尖下巴。他的脸颊被划破了,一滴鲜红的血正缓缓流下来。 “我是皇朝御影卫薄紫。我主人府邸,不容外人窥探。” 御影卫?那不就是—— 黑暗的夜晚霎时雪亮,滚烫的胸腔一阵冰凉。 一把黢黑的匕首无声无息的插入他的心臟。 “请谢罪。” 0 0 0
- 白明起靠在薄紫的肩膀上,水波荡漾在他的胸口。 薄紫低着头,清清楚楚看到湿透的单衣裹住了白明起瘦骨嶙峋的身体。 那苍白细弱的手臂曾经紧紧拥抱他。 他不知所措,只觉得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膛翻腾,让他心里像被烫到了一样疼痛。 0 0 0
- 他站了上风处,出神的凝望远处镜湖山在深夜里庞大的阴影。 灯火熄尽,那里飘游在茫茫白雪之上,在黑暗中仿佛会发光。像梦,像海,像黑暗的深渊,一旦跌落,就万劫不復。 0 0 0
- “你武功高强,就更应该知道习武的不易,手底下要容得各色人等讨生活,不要轻易折了旁人练武的锐气。” “有一分本事,就要奋力站住了求个自强。有十分本事,就要助人自强。这才是强者的担待。” 薄紫道:“是。” “是什么是?” “不要伤了自己人。” “谁是自己人?” 薄紫答不出来了。 白明起笑了:“你若有容人的胸襟,天下之大,全是自己人。不要把人都当做自己的敌人,要看立场,和利益。” 薄紫道:“属下只行护主之责,天下人皆為敌人。” 白明起怔了怔,低声说:“不是这样的。你将来……会有敌人,也会有伙伴。还会有兄弟,爱人和朋友。你会拥有和别人一样的权利,快乐和烦恼……和所有人一样。” 0 0 0
- 薄紫轻声说:“主人的血……不能让外人碰到。” 白明起呆了呆,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条规矩。他就不再躲,任由薄紫细细舔舐了脖颈间的伤口。 并且把冰凉颤抖的双唇,长久的紧贴在上面。 0 0 0
- “将军,战士,奴隶。商人,耕者,世家。” “我们有相连的血!” “我们是冰火的试炼,是百锻的铁!” “封疆四境,捍卫九邦,守我家眷喜乐平安,护我国运万世绵延!” “不计私仇,不纳阴赏,不惠妻子,不结党已!生于卑微,竭力征战,托付性命,互照肝胆!” “為武者荣耀而战!為万民繁盛而战!為不能战者而战!北军万众,血脉相连!” 0 0 0
- 刚躺下去,主人的味道就将他裹了起来。薄紫被那种感觉激得一阵颤栗,突然之间激情澎湃,难以抑制。那是一种逼迫,一种不能细想的心跳如鼓,一种让他呼吸都断掉的渴盼和走投无路。他在黑暗中大睁眼睛,咬着白明起的头发,艰难的忍下了那一阵不断翻腾上来的,歇斯底里的思念和痛苦。 他实在太难过,吐了嘴里的头发,又去闻白明起的手指。 他在静默中苦苦挣扎,浑身战抖。他想要一个拥抱,无论如何都想要主人抱抱他。他只想要抱一下,只要一下,就足可以让他继续忍耐,一直保持安静。 可是没有。 近在咫尺,却让他不敢碰。 他小心翼翼,一刻一刻拖延。他可以假装,已经得到了一个拥抱,因為这味道足够熟悉,将他狭裹其中,比一切都温暖。 0 0 0